顧慕白對穆君珩的話，毫不畏懼，“眼下天啓皇位空懸，朝堂本就動盪不安，等殿下一死，天啓很快便會成為他國的獵場，羣將無首，如何抵擋敵軍侵襲。”
顧慕白臉上帶着面具，看不清神色，聲音卻帶着淡淡的嘲諷：“屆時天啓數十萬將士，將成為刀下魚肉，百姓流離失所，也將淪為各國奴隸，這江山覆滅也不過瞬息。”
“孤倒要看看，你究竟是誰。”穆君珩突然出手，欲取下對方的面具。
顧慕白身手敏捷，迅速避開。
穆君珩再次追上。
二人打鬥，激起墳前未燃燼的冥紙，火星在風中搖曳。
最終，穆君珩被一掌擊落倒地，吐出一口淤血。
桑九黎看得心疼極了。
雖然知道他們都看不見自己，但還是對着顧慕白哼出一口冷氣，“你下手就不能輕點……”
顧慕白淡聲：“若是從前你我或許戰上三日，也未必分得出勝負，但你如今這副身子，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。”
“你究竟是何人？”穆君珩目光緊鎖着，顧慕白臉上的黑色面具。
比起眼下的輸贏，他更好奇對方的真實身份。
鳳白文治武功皆上乘，可謂是世間難得奇才，這樣的人從未開口索求，卻願以一身本事傾力相助，甚至不願以真面目示人。
他究竟所圖為何？
顧慕白睨着他：“我是誰，於你一個將死之人來說，有何干系？”
穆君珩捂着胸口起身：“你激怒孤，不過是不想讓孤死。”
“你性命於我而言無關緊要，但你的生死，關係天下蒼生，這是你生來便揹負的責任。”顧慕白側身向山下望去，“你難道真想看着這大好河山，因你一己之私，烽煙四起麼？”
穆君珩緩緩側首，順着顧慕白的視線望去，遠處農家屋舍炊煙裊裊，孩童追逐打雪。
顧慕白負手而立，“桑家世代守衛這片土地，若她還活着，必不想看到那樣的局面。”
穆君珩沉默了。
顧慕白知道穆君珩聽進去了，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氣，小九，師兄能做的，也只能到此了。
桑九黎站在二人中間，也望向山下，還好有大師兄在。
“你可曾與她相識？”穆君珩聲音微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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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，顧慕白答道：“不曾。”
顧家既不欲問世，那他與小九的關係，便不需要穆君珩知曉。
桑九黎看着顧慕白轉身離去，獨留穆君珩一人在墳前，站了整整一夜。
日次天明，穆君珩邁步離開時，桑九黎眼前的一切，又歸入虛無。
山頂褪去雪衣。
桑九黎看着穆君珩親手在山頂種下一棵棵桃樹。
春去秋來，四季更迭。
唯有墳前那道身影依舊在，衣裳常換，面上的哀傷卻未曾減弱分毫。
“阿黎，我繼位當了皇帝，朝臣都想往後宮塞女人，可除了你，這心裏再也裝不下任何人。”他捂着心口說。
桑九黎莞爾：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“阿黎，我已經讓人將你祖父接回京城了，但他說，他的雙腿在北地受了寒，登不上這山頂，便沒辦法親自來看你了。”他脣角的笑很勉強，“其實我知道，他是不願接受你的離去。”
桑九黎跟着他笑了，“謝謝你，穆君珩。”
“阿黎，今日劉氏有一個女子對我意圖不軌，我讓人把她送到城外軍營裏去了，你放心，我對別的女子沒興趣。”他輕撫着墓碑上的刻紋，低聲訴說。
“不會是劉茹雪吧？”桑九黎憤憤，“這女人壞得很，是她活該。”
穆君珩沒有回答。
“阿黎，我從族中過繼了個孩子養在宮中，他有幾分睿智，將來這天下交給他，我也能放心。”他似乎看到了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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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九黎蹙眉，覺得他神情不對。
這一日，他提了酒上來，“這是秦嬤嬤釀的桃花釀，你嚐嚐，沒你的手藝好，不過也不錯。”
桑九黎只能聞聞味道，“還挺香，秦嬤嬤手就是巧。”
“阿黎，祖父離世了，他走的很安詳，希望他能和你相聚。”他眼底竟有些羨慕。
山頂桃花開了一季又一季，年輪生了一輪又一輪。
枯葉有凋零，雪花常飛舞。
直至青絲染雪，風霜褪去了年華。
穆君珩依舊會來。
“阿黎，太子十八歲了，已經能在朝中獨當一面，這天下，不需要我了。”他笑了。
桑九黎過眼的二十幾年裏，第一次看到他真切的笑了。
她蹲在穆君珩面前，看着他緩緩閉上了眼，俯身吻去那眼角即將滴落的淚水。
“穆君珩，我們還有來生。”
……
“啓稟主子，暗衛已查明，確實是四皇子讓人暗中將迷藥換成了噬情散，宸妃並不知情。”莫非道。
“穆雲逸這是想借宸妃的手，重創本王。”穆君珩緩緩握緊了拳，“既如此，本王又怎能讓他失望……”
“主子是想……”莫非頓了頓，“屬下這就去辦。”
莫非退下後，一道身影出現在內屋門口。
穆君珩察覺到動靜，看了過來，柔聲道：“醒了為何不喚我？”
桑九黎沒有答話。
穆君珩看見桑九黎衣襬下，露出來的嫩白腳丫，眉心微蹙：“怎得不穿鞋就出來了？”
屋裏雖燃了炭火，但畢竟是冬日，阿黎身子剛受了損，不能再着涼。
穆君珩邁步向她走來，“你昏迷了整整三日，若是再不醒，本王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桑九黎突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便溼了眼角。
穆君珩看得心裏發緊，三兩步跨到她面前，“可是哪裏不舒服？”
桑九黎搖着頭，眼淚卻停不下來。
穆君珩剛想俯身抱起她，桑九黎突然蹦起，整個人掛在他身上，圈緊了他的脖頸。
穆君珩一愣，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撲到自己懷裏。
僵在半空的手緩緩收緊，一手攬住她的腰，一手輕撫着她的後腦袋，“怎麼了？”
“穆君珩……”桑九黎帶着鼻音，呢喃念着他的名字。
穆君珩輕“嗯”了一聲，又摸了摸她的頭，“我在。”
“對不起。”桑九黎從他的脖頸間，擡起頭看他，“還有，謝謝你。”
穆君珩挑眉，為她拭去淚水，“謝我什麼？”
“謝謝你，前世今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