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靜姝呆愣當場。
過了許久，她才問道：“顧妹妹，你父母應當也教你讀書識禮、女紅針鑿，對你嚴加管教，對不對？”
妞妞點點頭。
秦靜姝說道：“他們教你這些，難道不是盼着你嫁個好人家嗎？”
妞妞聞言，微微歪過腦袋，說道：“我母親當然希望我能嫁個好人家，但她和爹爹也說了，如果遇不到好人家就不嫁人了，在家裏陪着爹孃兄長，他們願意照顧我一輩子。”
秦靜姝何曾聽過這種話，只覺得就好像前半生六年的認知都被人刷新了。
“既然不嫁人，爲何要教你這些？爲何要努力督促你上進？”秦靜姝很不理解。
妞妞說道：“我爹說了讀書是爲了明理，若是我在讀書上有天分，說不定日後還能靠這身本事喫飯，雖然家裏願意一直養着我，但是爹孃覺得，依賴旁人不如依靠自己，學到手的本事纔是真的，不管什麼時候都能派上用場。”
顯然，顧家對於妞妞的各種打算，都是爲了妞妞的將來，希望她成爲更優秀的人。
秦靜姝先前隔着馬車，就能感受到顧家夫妻倆對女兒的愛重珍視，如今聽妞妞說起在顧家的種種，她心頭的酸澀更重了。
秦靜姝可以欺騙自己，自己是國公府千金，又身負國師批命，日後有遠大前程，自然跟尋常人家的小姑娘是不一樣的。
但是她也知道，如顧家夫妻這般，似乎纔是正常的父母。
她過去也能察覺到哪裏不對勁，但一直未曾細想，如今妞妞的話，似乎將母親竭力掩蓋的那層遮羞布給扯開了。
雖然母親總將“國師說她是鳳命”這事掛在嘴邊，但秦靜姝總想着母親還是愛自己的，想讓自己得到無上榮光。
如今細細想來，得到無上榮光是真，不愛她也是真的，說到底，自己不過是個工具而已，爲的就是讓母親也能享受到這份無上榮光。
秦靜姝難過的差點落下淚來，但是左右四周都是人，她多年來已經被母親的嚴苛教導規訓成標準模樣，哪裏敢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哭泣。
這事若是傳到母親耳朵中，還不知要怎麼折磨自己。
妞妞忽然說道：“我想去看看那邊的假山，你能陪我一起去嗎？”
秦靜姝本想拒絕，但面對妞妞一雙真誠的大眼睛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妞妞拉着她就往假山那邊走。
還在和朋友說話的沈翎，自然發現了兩個小姑娘的動向，並未阻攔，而是讓婢女跟了上去。
院子裏的假山並不算特別大，兩個小姑娘鑽進去後，身後的婢女也能在外面看到裏頭兩人的背影。
妞妞低聲對秦靜姝說道：“想哭就哭吧，這裏沒人看見，不會有人挑剔你的規矩。”
秦靜姝也沒想到妞妞拉她過來，是要安慰自己。
她心下想着，連剛認識的朋友都能看出自己難受，偏偏她的母親，只會在她難受的時候逼着她將眼淚憋回去。
“你要笑！無論遇到什麼事，都不能哭，只有笑，才能討人喜歡，記住了嗎？”顯國公夫人當時是如此教導女兒的。
秦靜姝此時條件反射地扯出一個笑來，但看到妞妞皺着眉、眼中滿是心疼的模樣，秦靜姝心頭酸澀，眼淚頓時無聲地落下來。
“多……多……能……多跟我講講……你家的事嗎？”秦靜姝哽咽着說道。
顯國公府裏錦衣玉食，但秦靜姝卻並不喜歡待在家裏，她說到底，也不過是個渴望父母關愛的六歲小姑娘。
妞妞卻沒有立馬講起來，她覺得在別人發現父母不愛自己的時候，講起父母對自己有多好的事，似乎是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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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許你父母不是在給別人家培養兒媳婦，是希望你前程更好，你就當我說錯了，你別多心。”妞妞說道。
但秦靜姝卻用力搖頭：“他們就是在培養兒媳婦，你沒有說錯……”
秦靜姝知道國師私下批命這事事關重大，這也是母親千叮嚀萬囑咐的事，就連父親似乎都不清楚其中的內情，秦靜姝自然不可能將這事告訴妞妞，只是眼淚不停往下掉。
妞妞也不明白秦靜姝想到了什麼，眼看着越哭越兇，她不知爲何，居然想跟着秦靜姝一起哭。
“你慢慢哭，不着急，翎姐姐說了，不會有哪家詩會逼着幾歲大的小姑娘寫詩，我們來詩會，都是來喫好喫的、玩好玩的！沒人會一直盯着我們！”妞妞安慰道。
秦靜姝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往下掉，妞妞拿着手帕不停給她擦拭。
妞妞不知道怎麼讓人止哭，但隱約覺得，似乎現在讓秦靜姝哭出來是件好事，便沒有阻止。
秦靜姝哭了很久很久，似乎要將心裏藏着的所有委屈全都哭出來。
妞妞在旁邊，帕子都溼透好幾回，依舊耐心地陪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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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我失態了，並不是故意要嚇你的……”秦靜姝磕磕巴巴地解釋道。
妞妞拉着她的手，說道：“小孩子哭嘴不是很正常的事嗎？你是顯國公府的大小姐，也是個小姑娘呀。”
秦靜姝聽到這話，感覺身上的重擔，暫時卸了下來一樣。
但她心裏也清楚，等回到顯國公府，自己依舊要變成那個渾身上下被條條框框束縛着的大小姐。
只是能得到一時的鬆快，也是好的。
秦靜姝哭累了，眼淚都哭幹了，她詢問妞妞：“我眼睛是不是紅腫了？”
妞妞伸長脖子，湊過來細細瞧着，而後說道：“只有一點點紅，應該等一會兒就好了。”
秦靜姝不想立馬出去，她也想卸下面具，在假山裏面多躲一會兒。
“你娘是不是從不罵你？也不打你？”秦靜姝詢問道。
妞妞點點頭。
秦靜姝眼中透露出嚮往：“真好。”
妞妞說道：“我娘也不總這樣，她有時候也被我三哥氣得想打人，但只要我們認錯了，她就不動手了，頂多訓斥幾句。”
“那和她待在一起，一定很輕鬆，對嗎？”秦靜姝問道。
妞妞再次點頭，但又說道：“我家裏人不太一樣，他們只希望我們平安健康就好，他們的要求不高。”
秦靜姝卻無比嚮往這樣的要求不高，又問道：“你爹爹經常抱你嗎？我感覺他很疼愛你。”
妞妞點點頭。
秦靜姝臉上的羨慕都快凝成實質。
“你爹他……不抱你嗎？”妞妞小心翼翼地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