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芸孃的腳步忽然就跟被什麼定住了一樣。
她轉頭，藉着昏黃的燈火，看向牀上那個即便整個身子蜷縮起來，都顯得格外壯碩的小孩。
對這孩子的心疼是突如其來的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牀上躺着的謝行川依舊在喊着。
張芸孃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抓住了一樣。
“要不，你送妞妞回去吧，我在這裏陪着他。”張芸娘對顧明達說道。
顧明達聞言一愣，而後說道：“我知道你心疼這孩子，但人言可畏。”
謝行川十二歲的年紀，二十歲的個頭，若是被左鄰右舍看見兩人共處一室，只怕會說閒話。
顧明達看着妻子臉上的心疼之情都快溢出來了，嘆了口氣，說道：“我送妞妞回去，我們一起在這陪着他。”
張芸娘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。
但妞妞又鬧起來了：“都不回去，我也不要回去，我要在這裏照顧謝哥哥！”
張芸娘問道：“你懂怎麼照顧人嗎？”
妞妞當場拿出一塊帕子出來，沾了水，趴在牀邊，輕輕地擦拭着謝行川額頭上的汗水，她又小心翼翼地解開謝行川的衣領，幫他將被子蓋好。
“哎喲，我們妞妞居然真的懂怎麼照顧人。”顧明達酸溜溜地說道。
他這個當爹的都沒享受幾次妞妞的照顧，謝行川這小子倒是好福氣。
妞妞回過頭來，問道：“娘，我能留下來嗎？我覺得謝哥哥需要我照顧，大晚上的你們來回跑多辛苦呀。”
張芸娘看她執意如此，和丈夫對視一眼後，無奈點頭。
“你可以留下來，但如果覺得累了就跟我們說，我們再送你回去，知道嗎？”張芸娘說道。
妞妞發出一聲歡呼，而後又撲到謝行川牀邊，繼續拿帕子擦拭他額頭上的汗水。
“謝哥哥一直在出汗。”妞妞忽然說道。
顧明達聽到這話，立馬警覺起來，上前將手掌搭在謝行川額頭上：“還好，沒有發熱，只是出汗。”
妞妞又擦了一遍汗水，問道：“謝哥哥晚上是不是隻喝了酒，沒有喫別的東西？”
張芸娘聽到這話，想到自家帶過來的飯菜，又讓顧明達將人扶起來。
“先讓他喫點東西墊一墊，不能就這麼餓着。”張芸娘說道。
但被扶起來的謝行川，卻忽然身子往前一撲，就像再也控制不住一樣，歪過頭吐了一地。
屋子裏頓時瀰漫起嘔吐食物的酸腐臭氣。
“難受……”謝行川苦着臉說道。
張芸娘很是心疼地看着他，而後端了杯水喂到他嘴邊。
謝行川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將那杯水喝了下去。
“娘，我的頭好痛。”謝行川對着張芸娘說道。
他雖然長得高，但實際上也不過十二歲，醉酒頭痛讓他格外想要尋求某種依靠，他此時眼神迷離，看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誰，只死死地抓住張芸孃的衣袖。
“好痛，娘，頭痛，臉也痛……”
張芸娘被他喊得心都要碎了，她恍惚間好像看到了自己走丟的二兒子，想到他被那些天殺的柺子們送進宮裏。
那麼大點的孩子，怎麼能吃得了宮刑之苦。
妞妞爬上牀去，輕輕將謝行川臉上的面具解開。
“妞妞，別！”
妞妞的動作太快，顧明達的制止落後一步。
妞妞小聲說道：“哥哥說他臉疼，是不是被面具壓到了，所以纔不舒服？”
面具掉下來，露出一張佈滿疤痕的臉。
顧明達嘆了口氣，謝行川並不愛摘下面具，他怕這孩子醒來會不高興。
“算了，咱們都見過你謝哥哥面具下的臉，他應該不會因爲這點事生你的氣。”顧明達說道。
妞妞挺了挺小肚子，說道：“謝哥哥脾氣最好了，纔不會怪我呢。”
顧明達想到謝行川那張常年都冷冰冰的臉，想不明白妞妞的自信到底從哪裏來。
謝行川吐的一地穢物，張芸娘挖了一堆土覆蓋上去，屋子裏的氣味總算消散些許。
夫妻倆倒是想給謝行川喂些喫食，但這孩子一聽要喫東西，就將嘴巴閉得緊緊的，兩人都沒法子撬開，只能作罷。
“你讓着孩子側着睡，仰着睡如果再吐，很可能會堵住喉嚨，他多難受呀。”張芸娘輕聲提醒道。
顧明達輕輕地將謝行川的身子側過去。
原本一心想要照顧謝行川的妞妞，此時沒忍住揉了揉眼睛。
“乖寶，先喫點東西再睡，你晚上一點都沒喫呢。”張芸娘輕聲提醒道。
她將熱好的飯菜餵了一部分給妞妞喫。
妞妞一邊喫，一邊腦袋不停點頭，犯困的模樣像極了小雞啄米。
喫得差不多了，張芸娘又說道：“乖，去院子裏走兩圈再回來睡覺。”
妞妞賴在椅子上不肯起來，她實在是太困了。
張芸娘沒法子，將孩子抱下來，動作溫柔堅定地扯着她在院子裏走了兩圈。
“剛喫完飯不能立馬就睡覺，至少要消消食。”張芸娘輕聲說道。
妞妞此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，閉着眼睛伸出雙手，做出求抱抱的動作。
張芸娘拿她沒法子，認命似的將小孩抱在懷裏，幾乎是抱起來的瞬間，妞妞就腦袋一歪，倒在張芸娘肩膀上，張芸娘無奈將孩子抱着回到屋子裏。
“睡着了？”張芸孃的方向，看不到埋在她肩膀後的妞妞的臉。
顧明達點點頭，而後指了指牀的另一邊。
張芸娘輕手輕腳地將妞妞放下去後，蓋好被子，轉過頭來皺着眉看向地面。
謝行川又吐了。
“吐這麼多，肚子裏哪裏有東西，人得餓成什麼樣？”張芸娘輕聲說道。
顧明達也沒辦法，說道：“這孩子一聽說喫東西，他就嘴巴閉得死死的，只能餓一頓了。”
張芸娘又鏟了些土，蓋在新的嘔吐物上。
兩個孩子睡牀上，夫妻倆在椅子上坐了一夜，這一晚上也並不安穩，謝行川又吐了兩次。
等到天亮時，兩口子眼睛裏全都佈滿紅血絲。
“我去做點喫的。”張芸娘強撐着身子想要進廚房做早飯。
顧明達攔住了她，說道：“我聽到隔壁起來了，花點錢，讓隔壁做點喫的，你閉着眼睛再眯一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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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還能額外掙一筆錢，鄰居一家倒是很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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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男子笑呵呵地說道：“不妨事的，只要你們喜歡就好，難道有人喜歡我媳婦做的喫食。”
顧明達初聽這話，只覺得有些怪異，熬夜後遺症導致腦子轉得都慢了，並未深想。
等到隔壁兩口子殷勤地將做好的早飯送過來，謝行川也醒了。
四個人坐在桌邊，剛捧起碗吃了一口，四個人差點一起吐了出來。
“難喫！”妞妞皺着小臉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