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盛剛出家門沒幾步,還沒等去借騾車,就遇到了村長孟成良一手旱菸杆子,一手繮繩的趕着牛車往這邊來。
見了路邊的孟盛,親熱的招呼道:“盛娃子,大早上的這是往哪裏去?”
孟成良在孟盛的心目中,算是良心沒壞徹底的一個人。
他幫着兒子陷害自己坐牢,可也在自己出獄後主動提供了一份薪資待遇還不低的工作。
縱然最後他沒了命,但也知道把自己弄去看倉庫的時候,這位當時已經白髮滿頭的隔房叔伯是沒有壞心的。
而且在任孟家村的村長期間,也給家裏行了不少便利爭取了一些補貼,改善母親、哥哥的生活。
總之,對上這人他心裏複雜得很。
孟盛不是一個真正二十來歲的小夥子,眼神閃爍間,就把所有的恩怨仇恨掩在了心底。
咧着嘴笑着回道:“良叔,我去縣裏接小弟回家呢。”
孟成良拉緊手裏的繮繩把牛車停了下來,道:“正好我也去縣裏,你坐我的牛車去,晚上我們去你解放叔家住,明兒再一起接上人回來,路上也能作個伴兒。”
昨晚馮宜家剛出了事,孟盛不用猜也知道他一早去縣裏是爲了什麼,沒拒絕,直接坐上了牛車。
兩人一車,一人心裏憂心兒子,不知道孩子他娘能不能在村裏找到馮宜家那丫頭,一人心裏壓着血海深仇,盤算着去了縣裏後的每一步行動。
不過兩人都是有了些道行的狐狸,面上半點沒露出來,仍然悠哉的說着話聊着天。
孟成良:“你哥與白家那丫頭的婚事說定了沒?”
孟盛:“還沒有,不過聽我娘說快了!”
孟成良:“一晃眼你們都大了,等你大哥的事辦了,就該輪到你了,想要個什麼樣的媳婦?
村裏適齡的好姑娘不多,我讓你嬸子在她孃家那邊給你尋摸。”
孟盛:“良叔就會拿我尋開心,嬸子要有合適的,趕緊給我雲大哥、雨二哥安排上纔是。
再說鄉里的姑娘怎麼看得上我這個什麼都沒有的窮小子?”
提及兒子的婚事孟成良臉色變了一瞬,頓了頓繼續笑着道:“不定就碰上個不要錢的呢?
不過只要你弟明年考上大學,我估摸着倒貼的都有,說不準到時姑娘排着隊讓你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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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盛:“良叔說笑了,大學哪是那麼容易考的,我雲大哥,雨二哥考了幾年不也沒考上!”
孟成良被這話紮了心窩子,徹底不想說話了。
孟盛見人皺了眉,心底滿意,再接再厲道:“當初跟雲大哥、雨二哥一起進過考場的張慧、張聰兩姐弟,聽說一個畢業留校教書,一個進了市裏的醫院當醫生。
如果他們倆也考上了,如今應該也畢業喫上公家飯了,到時別說鄉里的,就是縣裏、市裏的姑娘都得可着他們挑。”
孟成良:········。
要不是這孩子一貫跟自家孩子要好,要不是這孩子一副可惜至極的語氣,要不是這孩子啥都不知道,他都懷疑這人是跟自己有仇,那壺不開專門提那壺。
孟盛把言語當成軟刀子,一點點的往人心尖上割。
馮宜家這邊纔剛剛退燒,從昏迷中掙扎醒來。
睜開眼,就看到刺目的陽光從半開的木窗傾瀉進屋子,直直照在她裸露在被單外的手臂上。
有些熱,卻沒有任何疼痛不適。
她不禁慢慢坐起身,把整個人置身在陽光下,嘴角微微咧開了一個弧度。
能重新沐浴在陽光下的感覺真好。
心情好了,看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陽光裏沉浮,就覺得它們是在歡快的跳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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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外聽慣的鳥叫雞鳴,此時在她耳裏也都飽含了情緒,鳥兒的嘰嘰喳喳是歡快的,母雞公雞的咕咕喔喔是愉悅的。
連身上的不適都彷彿是破繭成蝶時的陣痛,帶着希望和新生,讓她高興歡喜。
只是這好心情沒維持一多久,聽到屋外傳來的說話聲後,就消去了大半。
“許大姐,在家沒?”
農村裏白天少有關門閉戶的,村長媳婦王翠堆着滿臉的笑進門喊道。
張大夫張靖安從廚房裏探出頭答話:“她去後面地裏摘菜去了,嫂子有事?”
——“張兄弟一大早的在廚房裏幹嘛呢?
沒啥事,我就過來問問馮宜家那丫頭在你這裏沒?”
——“這不熬藥膏子嘛,村裏人知道我們要搬走了,不少人過來準備買些藥存着。
這些天我盡幹這事兒了!
你問馮宜家呀,沒,沒在我這裏啊!
怎麼了,出什麼事了,你咋找起她來了?”
——“嗨,這不大早上的我去地裏幹活,窩棚那裏沒看到人,想着她一個人住怕出了啥事,就到處白問一句!”
——“哦,昨兒我還見過她呢,應該沒事。
那姑娘是個勤快的,說不定人出去幹活了,早上沒看到也不稀奇!”
——“你說的也是,那我也不問了,回去了!”
——“行,你回吧!”
一段對話完了,很快院裏又響起來另一段對話。
——“孩子他爹,馮丫頭在我們家的事,你幹嘛瞞着王翠他們?”
——“哎,這事你別管,讓馮丫頭清清靜靜的養一段日子的傷再說。”
——“夫妻幾十年了,還跟我神神祕祕的。
行,我不管!
我去瞧瞧那丫頭去,估摸着現在也該醒了!”
馮宜家的記憶裏,張靖安夫妻是少數幾個對她好的人之一,爹在她五歲那年被毒蛇咬了,擡回來時已經沒了命,沒過多久,娘就回了外婆家再沒回來,後來聽說改嫁了。
爺奶在她還沒出生時就沒了,外家要女兒不要外孫女。
最後她在兩個叔伯家裏輪流住着長大。
那時家家戶戶自己都爲口糧發愁,要養個多出來的人,三五天的還勉強,時間一長沒誰能有好臉色。
叔伯嬸子如此,堂兄弟姐妹也覺得自己搶了他們的口糧,沒少欺負捉弄。
從小到大能喫到的糖、肉這類好東西都是許嬸子他們給的,偶爾能穿幾件合身的衣服也是他們送的。
只是自己死了沒多久,兩人就被兒子接走了。
她倒半點不知道張大夫在孟家兄弟的事情中,似乎還是個知情人。
可想想他的職業又沒什麼好驚訝的,大夫嘛,總比一般人知道的陰私多一些。
而前些年他們能在這裏落戶,安穩度日,孟成良兄弟起的作用可不小。
如此就算幫着隱瞞、乾點什麼都不稀奇。
馮宜家不是真正的十九歲,早知道這世界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非好即壞,想明白這些,落寞了一會兒,臉上又揚起了笑。
至少他們這時都還在幫着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