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三月。
春雨如綿，淅淅瀝瀝的小雨從早上開始斷斷續續下着，天空灰濛濛一片。
下午，突然一陣雷聲轟鳴，天空由灰轉黑，沒多久就變得如夜晚一樣。
一場大雨正蓄勢待發。
窗外的天氣變化吸引了教室裏很多學生的注意力，溫若凝給自己導師當助教，坐在第一排靠近門口的位置，也隨着教室內小小的躁動偏頭往外面看過去。
豆子大的雨點打落到玻璃窗戶，隨即滴答作響，才幾秒時間，稀疏的雨點變得異常密集，一瞬間“嘩嘩啦啦”，天空像破了一個洞，傾盆大雨潑落下來。
坐在窗邊的學生見雨勢變大，立馬站起來，去把窗戶拉上，教學樓內接連響起“嘭嘭”窗戶關上的聲音。
溫若凝看了一眼外面昏暗的天，微微皺了一下眉。這天氣是不是察覺到她在心煩，所以也要給她添堵？
講臺上，老師看學生注意力分散，特意提高音量，微小的談話聲才戛然而止。
最後一節課，下課鈴聲響起，溫若凝收拾好自己的東西，導師說晚上家裏有客人來，不回辦公室了，直接就從教學樓走，讓她也早些去喫飯。
教學樓門口，目送導師離開後，溫若凝擡手看一眼手腕上的黑色腕錶，微微勾起的嘴角頓時拉成直線，距離跟那人約定好見面的時間還有四十五分鐘。
剛撐開摺疊傘，肩上掛着的托特包裏有手機鈴聲響起，溫若凝偏頭夾着傘柄，從包裏翻找出手機。
看了眼屏幕上的來電人名字，她按下接聽鍵，外婆的聲音傳來：“凝凝，下課了吧？”
溫若凝一手抓了傘柄，另一隻手把手機貼到耳邊，“嗯，外婆，剛下課呢。”
“晚上喫飯的事兒，你沒忘吧？”外婆小心詢問。
“沒忘，正準備去門口打車。”溫若凝說。
聽她這麼說，外婆聲音明顯放鬆下來，“嗯，那你先去，不要遲到。”
“知道。”
掛了電話，手機塞回包裏，溫若凝往離這裏最近的南門走去，因爲步伐變快，香檳色的裙襬飛揚，米白色的小皮鞋踩在溼漉漉的校道上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南門門口，預約的網約車還沒到，在路邊等車的間隙，溫若凝又拿出手機，查看一下上面的消息。
宿舍樓棟羣裏，宿管阿姨在羣裏發了交二月份水電費的通知，看完後，她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下了交水電費這個事項。
劃出羣聊，高中的校友羣突然彈到了頁面頂端，有人在裏面發了新消息，溫若凝平常很少看高中校友羣，但看到消息裏提及的那個名字，卻鬼使神差點了進去。
【大佬果然是大佬，周潯也畢業後依舊是我們一中的傳說。】
這條消息後，是一條新聞推送鏈接，方框內的標題寫着“合衆資本領投1億美元，星躍科技提前完成C輪融資”。
再後面就是其他人一些誇讚和感嘆的話，溫若凝沒詳細看，只打開了推送框。
頁面很快跳轉到正文，裏面的內容就是對新聞標題的詳細報道，她一目十行， 一大段文字之後，再下滑一些，一張圖片出現在屏幕上。
照片是公司負責人和投資方達成合作握手時的新聞圖，左邊的男人，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裝和白襯衫，氣質清逸矜貴，側臉疏朗泠然，嘴角淺淺勾起，噙着一抹自信從容的笑。
那張臉熟悉又帶了一點陌生，溫若凝定睛看着照片，連她都沒發現自己的眼眸在微微顫動。
在她看得入神之時，路邊有一輛白色小車在附近停了下來，鳴起喇叭，溫若凝擡頭看一眼車牌，是自己預約的那一輛車。
她劃出新聞的頁面，手機塞回包裏，坐上網約車，剛纔眸裏微小的波瀾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傍晚六點多，正是下班高峯，因爲下雨的關係，車流比平常更緩慢，路上有些堵，車窗外時不時響起催促的喇叭聲。
溫若凝本來在看着窗外發呆，但外面的嘈雜聲吵得她有些煩躁，她擡手在太陽穴那裏按了幾下，剛放下手，包裏的手機又震動起來。
伸手進包裏翻找出手機，溫若凝按下接聽鍵。
“喂，嘉嘉。”
“凝凝，”餘嘉瑤輕快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，“晚上你沒課吧？我今天也不用加班，要不要一起喫飯？”
“嗯，沒課，但……”溫若凝猶豫了一下說，“我有約了。”
“啊？你約了誰？”餘嘉瑤語氣可惜。
想到等會兒要見的人，溫若凝眉頭不禁皺起，但最後又認命似的嘆了一口氣說：“相親對象。”
餘嘉瑤沉默幾秒，對着手機驚訝大喊：“什麼？你要去相親？”
預料到餘嘉瑤會是這種反應，溫若凝早就把手機拿開，遠離自己的耳朵，但對方的聲音還是從手機的聽筒溢了出來。
等對面安靜下來後，溫若凝纔再次將手機貼近耳朵，含糊“嗯”了一聲，“以後再跟你細說吧。”
其實她不說，餘嘉瑤大概也能猜到，溫若凝由外公外婆拉扯長大，兩位老人現在漸漸年邁，前兩個星期外公不小心摔倒，左腳骨折住進醫院，外婆更加意識到“歲月不饒人”。
年華逝去不可怕，但外婆擔心的是溫若凝，怕他們兩老走後，就剩外孫女獨自一人，所以就開始給溫若凝物色可靠的另一半。
今天晚上的相親，就是由外婆親自給她牽線安排的，溫若凝想拒絕都拒絕不了。
餘嘉瑤知道溫若凝有心結，安慰道：“凝凝，外婆擔心也是正常的。你可以換一個角度看這件事，先別想着這是相親，就當作是去交朋友，這樣你可能就不會那麼排斥。”
相親是板上釘釘的事，她也在去餐廳的路上，溫若凝沒想着要臨陣退縮，只是眉頭愁苦皺起，又嘆了一口氣，“嗯，也只能這樣了。”
聽着這不情不願的語氣，餘嘉瑤又在電話裏開導幾句，雖然溫若凝是在聽，但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，一句都沒記住，連連敷衍應聲“嗯”，之後就掛了電話。
網約車師傅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叔，聽到後座乘客的話，頻頻看向後視鏡露出疑惑的眼神。
女生知性清雅，穿着黑色小西裝，香檳色長裙，長髮如瀑，鵝蛋臉小巧精緻，脣紅齒白，狐狸似的雙眼，眼尾上勾，瞳眸黑亮，波光瀲灩，宛如古典畫中的美人。
長這麼漂亮的女生竟然也要相親？
不過，溫若凝一雙清眸透着冷淡，讓人生出一些距離感，看着不像是開朗話多的性子，司機師傅疑惑幾秒，最後收回視線，沒有多口問什麼。
白色小車到達餐廳附近時，雨已經停了，夜晚街道兩邊的燈光亮起，空氣中仍蒙着殘留的水汽。
溫若凝跟司機師傅道了謝，把托特包掛到肩膀上，拿着摺疊好的雨傘下車。
還有三分鐘就是晚上七點，也不知道她的相親對象來了沒。
溫若凝邊往餐廳門口走，邊從包裏拿出一個便攜的小鏡子檢查一下儀容儀表。
雖然來這一趟她是萬分的不願意，但是既然來了還是要尊重自己，也要尊重對方。
因爲要當助教，溫若凝下午化了淡妝，現在妝容還保持得很好，她深吸一口氣，在心裏做自我建設，之後才合上鏡子，把它塞回到包裏。
守在門內的服務員看到有客人來，上前給溫若凝拉開餐廳的玻璃門，然後露出職業微笑。
“歡迎光臨，請問幾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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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若凝對服務員點點頭，說：“已經預約過的，預約人是程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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服務員聽後，到前臺拿起一個小本子，覈對一下預約人的聯繫方式，確認無誤後，才指引溫若凝走到餐廳裏靠近窗邊的位置。
那邊一共有四張鋪了潔白桌布的方形二人桌，從後往前數第二張桌子那裏坐了一位男士，除此之外其他位置都沒有人。
從溫若凝的角度，只看到男人的背影，他微微靠在椅背，帶着幾分慵懶，肩平背闊，一身灰黑色西裝，做工精良，熨帖平整，襯得男人身材挺括有型。
只一眼，溫若凝就產生了一個錯覺，他坐在那裏，似乎顯得餐廳更加有格調。
服務員告訴她，預約的座位正是那位男士坐着的那裏。溫若凝對服務員點頭道謝，然後自己徑直走過去。
第一次相親，面對着未知狀況難免會有些緊張，溫若凝慢慢走到男人側後方站住，手不自覺揣緊肩上托特包的揹帶。
她盯着他的後腦勺幾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你好，請問……是程先生嗎？”
話音剛落，男人似也察覺到有陰影從身後落下，立刻從座位上起來，微微側身看向溫若凝這邊，他的臉也隨之清晰呈現在餐廳明亮的燈光下。
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道說話，溫若凝黑亮的瞳仁首先震顫起來，她嘴巴張了張，有些難以置信，“你……”
眼前的男人哪裏是什麼程先生，他分明就是來餐廳之前，溫若凝在新聞裏看到的那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