肅州從上到下都已經快要放棄了，畢竟天災人禍是不可抵抗的禍事，官府已經盡了全力，是他們命不好，沒有機會活下來。
官府施粥已經到了最後一天，看着木桶中清澈見底的湯水，打飯的衙役也是一臉的哀色。
這些災民裏也有他的親人朋友，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忍飢挨餓，自己卻無能爲力，這樣的感受太痛苦了。
衙役將米湯給每個人都盛的滿滿的，百姓們自覺排着長隊，每人臉上的表情都是肅穆，雖然官府沒說，但他們心裏都知道。
他們活不了了。
吃了這頓飯，他們過不了多久就會餓死，也可能是凍死，反正現在就是苟延殘喘罷了。
人羣中安靜的出奇，只有衙役打飯時勺子磕碰木桶的聲音，還有百姓行走時衣角摩擦的聲音。
除此之外，再沒有人說話。
米湯清澈見底，雖然衙役盛的很滿，可每一碗都沒幾個米粒。
人羣中一個還不到十歲的孩子，一口氣將米湯喝完，他這些天都喫不飽飯，再加上身邊接連有人被餓死，孩子的情緒已經瀕臨崩潰。
他把米湯全部喝完，再擡頭時已經淚流滿面，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。
“我不想死，爹孃，狗子不想死！”
男孩的爹孃聽到他的話，也跟着抹了眼淚。
誰會想死呢，遇到這樣的年景，他們又怎麼能跟老天作對。
“爹這碗給你喝。”
男孩的爹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，他領了米湯就一直沒碰過，如今見了兒子這副模樣，漢子滿是溝壑的臉上佈滿了痛苦。
是他無能，護不住妻兒。
“孃的也給你，狗子，快趁熱喝了吧，喝了就暖和了。”
男孩宣泄完，用袖子擦乾淨眼淚，他把兩碗米湯都推過去。
“爹跟娘喫！”
若真的要餓死，那他們一家人也要一起，他不願獨活。
“好！”
漢子眼含熱淚，顯然明白了男孩的意思，他仰頭將米湯飲盡，帶着妻兒找了個避風的地方窩着。
天邊是黑壓壓的烏雲，顯然不久後還會有一場風雪，他們的死亡已是不可避免，除非有奇蹟發生。
人羣中越來越多的哭嚎聲，死亡近在眼前，不是誰都能坦然面對。
周遠站在人羣后，聽着衆人的哀嚎聲，臉上一片灰敗。
他身邊的侍衛想上前去制止，被周遠攔住。
“算了，讓他們發泄吧。”
肅州城一片哭嚎，隔得很遠都能感受到裏面百姓的絕望。
護送煤炭的是沈宴清身邊的劉猛，他是沈宴清從暗衛營中提拔出來的，人如其名高大威猛。
這會兒他帶着一衆車隊，日夜不停的趕了半個月路，終於到達了肅州。
沈宴清猜到肅州大雪封路，會缺糧，所以還給劉猛遞了書信，讓他交給肅州周邊府城的官員，開倉放糧，救濟肅州。
所以，他們這些人不僅帶了煤炭，還帶來了糧食。
剛到肅州邊境，他們就聽到城裏面的哭喊聲，那樣淒厲的聲音讓人發毛。
車隊中有年齡小的，還沒見過這樣的場面，搓了搓身上的雞皮疙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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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城裏是發生了什麼？怎麼這麼多人哭？”
劉猛臉上帶了幾分凝重，肅州城的情況比他想象中還要慘烈。
“看來肅州已經斷糧了，不然百姓們情緒不會崩潰。”
但凡有存量，他們就還能支撐，此時一無所有，纔會自暴自棄。
“嗯，走快點，爭取天黑前到達肅州。”
馬上要下雪了，劉猛怕他們慢了被耽誤在路上，早到一刻，也能儘快解救肅州百姓。
“是。”
天色漸漸暗下來，米湯帶來的能量已經耗盡，北風呼嘯，百姓們瑟瑟發抖，抱在一塊取暖。
“擠一擠吧，擠一擠暖和.……”
這會兒也不管身旁的人是不是認識，生死面前，大家早就放下了矜持和臉面。
周遠在外面站了許久，身子都要凍僵了。
他身邊的屬下匆匆忙忙趕過來，臉上帶着焦急。
“大人，夫人暈過去了！”
周夫人感染了風寒，高燒久久不退，周家的柴火和炭都早已用光，周遠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，哪裏能看着百姓們忍飢挨餓，他卻錦衣玉食，家中燒着炭火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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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周家的柴火早就被送出去，給了挨凍的百姓，然而周夫人身子虛弱，成親後一直養尊處優，根本不能受凍，她躺在被窩裏，身上蓋着厚厚的被子，可身子還是冷得像塊冰一般。
周遠趕回家，見到牀上臉色蒼白的女人，眼中滿是愧疚。
“晴兒，我回來了，大夫已經在路上，你堅持住，肯定會好起來的！”
周夫人的病都是因爲他而生，周遠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，這個沉默的男人忍不住落下淚來。
他對不住肅州的百姓，也對不住自己的妻子。
周夫人被手心的熱淚燙到，虛弱的睜開眼睛，見到是周遠，她脣角勉強勾出一抹笑容。
“相公，你回來啦。”
他們是少年夫妻，相守相伴二十多年，周遠對妻子是真切的愛重，此時見她病弱的模樣，恨不得取而代之，替她受罪。
“晴兒，是爲夫對不住你.……”
他明知道妻子的身體受不得風，受不得凍，卻還是一意孤行將柴火都捐出去，護不住妻子又算什麼男人。
周夫人搖搖頭，聲音很虛弱。
“相公沒有對不起我，如果能用晴兒的命換肅州百姓生，晴兒願意。”
她知道相公的遺憾，周遠的一顆心都在肅州百姓身上，周夫人看在眼中也替他心疼。
“不，晴兒，你要好好活着，你會好好活着的，餘生若沒了你相陪，爲夫又該如何走下去！”
周遠忍不住痛哭失聲，他此時是真的感受到了絕望。
妻子，百姓，他一個都救不了。
老天爲何會如此殘忍，就這樣折磨他，周遠第一次怨恨老天爺。
就在他絕望無力的時刻，突然從外面傳來了屬下的高呼聲。
“大人，外面來了一衆車隊，說是從瓊州送來的煤炭，還有糧食，大人，我們有救了！”